深夜两点十七分，陈默第三次刷新了那个网页，屏幕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，瞳孔里跳动着“兑换失败”四个刺眼的红字，他颤抖着手指，将刚从QQ群里买来的“内部礼包码”复制、粘贴，点击确认——依旧是那行冷冰冰的提示：“该礼包码不存在或已过期。”
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，过去三个月，他先后购买了十七个所谓“女神联盟2”的礼包码，价格从五元到两百元不等，无一例外全部显示不存在，那些卖家头像闪烁的“信誉保证”“全网首发”“内部渠道”标签，此刻看来像一个个嘲讽的鬼脸，陈默狠狠摔了鼠标，后脑勺砸向椅背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他第一次接触《女神联盟2》是在去年冬天，彼时他刚失恋，百无聊赖中下载了这款号称“次世代卡牌RPG”的手游，画质确实精美，女性角色的建模细节令人咋舌，连裙摆的褶皱和头发的反光都做得一丝不苟，战斗系统算不上新颖，但氪金抽卡的快感让他在虚拟世界中找到了久违的掌控感，最初几周，他靠着系统送的免费钻石勉强维持着排名中游，直到某天晚上，一个公会成员在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想要SSR女神碎片礼包的，加我好友，免费送。”
陈默加了对方，那人发来一段语音，嗓音响亮粗犷，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：“兄弟，礼包码我这里有，但你要先下载一个加速器，不然兑换不了。”陈默照做了，下载、安装、运行，电脑死机了半小时，重启后发现桌面多了几个看不懂的图标，再找那人，已经把他拉黑了，那天他损失了一台电脑的纯净状态,什么也没得到。
这是第一次,但绝不是最后一次。
之后的日子里，陈默像着了魔一样在网上搜寻礼包码，贴吧、淘宝、二手交易平台、游戏代练群，甚至跑到外网论坛去扒，他见过“vip888”“女神666”“SSR必出”等各种花里胡哨的代码，但输入后无一例外都是“不存在”，他加过十几个“内部玩家群”，每个群都有几百号人，群主每天定时发布“限时礼包码”，要抢的必须先发红包，他发过不下二十个“氛围红包”，结果抢到礼包码的人永远不是自己，有人晒出兑换成功的截图，可当他追问细节时，对方不是装死就是阴阳怪气“运气问题”。
最离谱的一次，他在某二手交易平台花三百元买了一个号称“官方工作人员流出”的永久激活码，卖家发来一个txt文件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，他说这是“加密串”，需要用他提供的“解密器”才能得到真实礼包码，解密器发过来了，是个压缩包，解压后是个exe文件，陈默警惕地扫描了文件，没有病毒，于是双击运行，屏幕一闪，出现一个黑框框，快速滚过几行代码，然后自动关闭了，他重新打开txt，却发现文件内容变成了乱码，再去联系卖家，发现店铺已被封禁，账号不存在了，三百块钱打了水漂,他连一个数字都没得到。
陈默渐渐明白，自己陷入了某种圈套，可明白归明白，那种“万一这次是真的呢”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，更何况，他在网络上认识了一群和他有相同经历的人，他们建了个群，叫“寻码者联盟”，群里两百多个人，每天都在疯狂交换礼包码来源，互相验证真伪，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成功过，截了图发到群里，那就是传说中的“女神联盟2限定SSR礼包”，能开出三个五星女神碎片和大量钻石，截图里的界面做得有模有样，连官方的防伪水印都有，可只要有人问“在哪里兑换”,那个成功者就消失不见了。
群里有一个叫“失落之羽”的人，每天凌晨上线，雷打不动地发一段话：“礼包码不存在，不存在，不存在，大家都散了吧。”管理员警告过他几次，甚至踢出群过，但他总能换个马甲回来，继续发同样的内容，陈默跟他私聊过几次，“失落之羽”说，他曾经是这个游戏最忠实的玩家，充了四万多块，却始终没抽到满级女神，后来他听说有礼包码可以保底，花了两万多买各种码，结果全是假的，他不甘心，开始自己研究代码，逆向破解了游戏客户端的兑换模块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——游戏后台根本没有“礼包码兑换”这个功能接口。
“你在胡说吧？”陈默打字，“那为什么游戏里有点击‘兑换’的按钮？为什么输入错误会提示‘不存在’？”
“那个按钮点下去，只是把你的输入值发给服务器，服务器回传一个固定错误代码，然后客户端把这个代码翻译成各种提示语，你输入任何字符串，它都会告诉你‘不存在’或‘已过期’，因为，从来就没有任何有效的礼包码被创建过。”
陈默当时只觉得对方疯了，可当他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发现，从游戏拆包论坛找到技术大佬验证，最终得到同样的答案时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，那个他投入了所有空闲时间、几千块钱、无数期待与失望的游戏，甚至没有为礼包码预留一丝空间，那些他看到的所谓“别人兑换成功”的截图，不过是PS或者同人制作，那些卖他礼包码的卖家，从根上就是骗子——他们卖的不是“无效的码”，而是“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码”。
“寻码者联盟”群里的信息还在不断滚动，又有人发了新链接：“惊天秘闻！客服内部流出，输入以下代码立刻获得满级VIP！”
陈默点开消息，看着那串熟悉的字母数字组合，突然觉得一阵悲凉,他缓缓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：
“别买了，礼包码，不存在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，群里静默了三十秒，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谩骂，有人说他是托，有人骂他晦气，有人说他“嫉妒别人要得到好东西”，有人艾特管理员要他封人，管理员“深海鲸鱼”很快跳出来，发了一则群公告：“本群严禁恶意言论，不信不买不强求，请勿散发负能量，该走的走吧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，想起自己刚进群时，也曾这样维护过那些虚无的希望，那时管理员发各种从淘宝搜集来的“最新兑换码”，他会第一时间试，失败了也安慰自己“可能是延迟”，他还帮群主宣传过付费礼包群，拉过三个下线，赚了两百块“推广费”，现在想想，自己不过是一环一环链条上的提线木偶，所有人都在参与这场巨大的、没有实体的骗局，没有受害者，或者说，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帮凶——除了那些创造出“不存在”概念的人，他们消失在信息洪水的另一端，数着从卖码、卖加速器、卖解密器、卖氛围红包中赚到的黑钱。
凌晨四点，陈默卸载了游戏，屏幕上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那个他花费无数心力培养的女神角色，一身华服，神情疏离，嘴唇微张，仿佛在说：“你永远得不到我，因为我也从来不存在。”他关闭手机，陷入沉默，窗外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，这天晚上，城市里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一样，在网络暗礁中寻找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，把时间、金钱、信任,统统喂给了那个虚空中的黑洞。
第二天，“寻码者联盟”群里，“失落之羽”再次上线，依旧发着那句话：“女神联盟2礼包码不存在，大家散了吧。”
这次没有人反驳他，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，管理员“深海鲸鱼”没有出来删消息，过了很久，一个叫“第一次玩这游戏”的新人冒出来问：“那群里发的那些兑换码都是假的吗？”
依然没有人回答。
陈默在退群前最后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，两百三十七人，标记着“在线”的只有“失落之羽”和那个新人，他突然想起一句话：在网络游戏的废墟上，最稀缺的从来不是礼包码，而是一个愿意承认“它不存在”的勇气。
他点下“退出群聊”的瞬间，收到一条系统提示：“您有一条新的好友请求，来自